在异乡寄居也快一年了，思想起这段时间何所得失，发现心田竟是一片空白。唯一留下的印象便是一个日夜劳作的科研机器人在此地的大学实验室和宿舍之间往返奔波将近大半载了。一到公休日便百无聊赖，既没有一朋半友可以交谈，也没有无声的人们在书桌边向你倾诉。此刻，夜已深沉，白天实验工作的疲惫尚未完全消除，我独自一人斜靠在窗边，看外头仍然忙碌不停的车流，自己却不知道还可以做什么，精神无以寄托，不禁突然感到灵魂惊悚。一时间，过去的许多事情和感受在脑海里跑动。我习惯性地翻检书桌，想找本书调节一下，倾听别人的心声聊为慰藉，却发现除了英文书籍再没有别的可看的了。这时候，便特别想念我在国内的那排书架，里面有我翻阅好多遍的好书。凭记忆，想起《古诗十九首》里面的一首诗了。这首诗其实无题，后人以首句冠名。

今日良宴会

无名氏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
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伸。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飚尘。
何不策高足，先踞要路津？
无为守贫贱，轗轲常苦辛。

之所以又想起这首诗，乃是从前求学的那十多年一直安贫乐道，每次碰上就业艰辛屡次求职受挫的时候，不免翻出这首诗看看古人也没有什么高明的办法回避这样的困境。除了自我安慰，还能有什么别的途径呢？而现在混迹于社会四年有余，却仍在时时承受着朝不知有夕的忧虑。国内时时传来某某大学博士毕业自杀、大学教授迫于生活压力改铉易辙，或者某条教育部政策的出台导致新的社会恐慌等等让人不安的消息。一切仿佛一千多年前东汉时期社会现象的再现。

这首诗后半部分写得多让人心痛，内心表露何其真切，是真性情的流露。曹旭先生的《古诗十九首与乐府诗选评》这样评论：“在愤激不平之时要退一步用哲学作安慰；此则浊水濯足，在只有权利没有是非的社会里，自己要占据现实中的有利位置，掌握命运的主动权，若过于天真，只能一生穷贱苦辛。”用王国维的话来说，就是：“‘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贫贱，轗轲常苦辛。’可谓鄙淫之尤。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

一个连生存环境都很严酷的状况下生活的人，还需不需要追求生活质量呢？其实，我说这首诗真正的好处不仅仅在于感情的真挚，它们真正的好处在于提出了人生中一个严肃的问题：当人们处于某种人生的困惑中时，应当该怎么办?

每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都应该有表达自己的能力，可是有的人却把它失落了!而我最怕这样的情形出现在我的身上。内心深处的惶恐，既不是生存的压力，也不是科研的无能，而是表现自己表情达意的基本能力的丧失。正是这个惶恐，让我发觉我是多么需要中文环境来维护和发展这个表情达意的基本能力，舍此别无所求。

 

 

 

 

《易经》讲事物的发展经历时说：“潜龙勿用，见龙在田，飞龙在田，亢龙有悔。”王国维谈到做学问的三层境界时说：“昨夜西风凋碧树，望断天涯路，此第一境也。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我的人生历程已经三去其一，却至今连潜龙勿用和那第一层做学问的境界都未曾领略，这是怎样的惊悚啊。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分明感到有一种惆怅在心田深处久久低徊。记起《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里面有句诗，这样写道：“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我又何尝不像是诗中的主人翁牵挂远方亲人那样，牵挂着自己的卑微的人生之路呢？

想起二十余年来，赤手空拳的我背起书包，从未间断地走南闯北，一一淌过国内求学的所有河流，原以为就此步入堂皇的生活殿堂，只需小心伺候即可。现在羁旅澳洲，以为挣脱了国内艰辛的就业环境，然而仍无法排遣内心苦闷。相反，倒是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迷途的羔羊，不但最初的路线和目标变得模糊起来，甚至也看不清楚自己的本来面目了。神思晦暗，心绪紊乱，紧张忧虑，仿佛我就是那个警觉万分地跋涉在高空中的一条钢丝绳上的小小丑角。这样想着，额头不禁微微渗出细汗来。真怕自己就此朝向人生的下坡路狂奔而去。

当一个人暗藏诸多难以排遣的苦衷，他会发现反而没有任何语言可以细致地将它描述出来。所谓无以言喻，就是这样的情形。所幸语言也并非一无所用 ，他还可以退一步，只将这无以言喻的状况描述出来就够了。换句话说，什么都没有说，却让你领会了层层深意。许多人争议李商隐的七言律诗《无题*锦瑟无端五十弦》，或以为暗指爱情，或以为隐喻政治。拿我眼下的心境来看，这首诗也可以理解为避开直接叙述内心苦闷，退一步直接描述“无言之境”的典范。该诗在读者面前精工细致地塑造出前所未有的凄清美好的意境，状难摹之情如在眼前，读之，深深陶醉其中欲罢不能。读者已经无需知道诗人因何事如此惆怅不已了，只需要与诗人为读者构建的意境共鸣就已经很知足了。

        来澳州也有几个月了，相对宽松的工作环境和相对简单的人际关系让我的思维变得活跃起来。眼看着这边遍地花开，而国内已经入冬了。这几年的奔波，加上再次就业的艰辛，特别是相当多的学校以我身材矮小为由拒绝录用。凡此等等，实乃始未料及，感慨良多。此时已是夏季，和国内的冬天刚好相对。眼见此地百花盛开鸟雀争鸣，怡然自得，我却被迫远走他乡羁旅海外，愁思不解。思想起刚过去的那段艰辛漫长的就业路，不禁草拟了一首憋足的小诗《杂感*其一》，聊为解嘲。其诗曰：

异国花发故乡寒，

对镜忽惊朱颜改。

东奔西突枉自劳，

春耕夏作岂可待！

任尔花好月圆锦，

奈何环肥燕瘦裁。

晚起北眺束新装，

重洋天际疑花开。

 

Jerryboy

20070425/布里斯班

 

记得还在沈阳念大学的时候，二年级的师兄把我带到新西兰国籍的外教家里度圣诞节。他们夫妇俩都是老年人了，慈祥可亲，不厌其烦地帮我纠正英语的发音。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了外国的风景画册，那是澳大利亚的国宝，生活在桉树上一动也懒得动的卡拉，胖乎乎笨拙拙，憨态可掬，卡通一般简洁明快的造型让人忍俊不禁。还有其它的一些动物，像袋鼠，红嘴绿鹦鹉什么的，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想起初中时候的地理书上讲澳大利亚是地球上早期生活保存相对完好的绝无仅有的一块大陆，那时便充满了向往。谁能想得到呢，十多年后，我第一次出国的目的地竟然就是我最初接触的那个美丽的国度——澳大利亚。还记得有一本小说名叫《荆棘鸟》吗？澳大利亚本土作家的呕心沥血之作，对澳大利亚的风土人情自然地理人文面貌都作了详细的描画。我踏上的这片土地，正是昆士兰省的首府布里斯班，小说的主人公梅洁在昆士兰生活多年的地方。不知道这次能印证多少小说里的风土人情。

刚下飞机，便被这里热烈的阳光来了个下马威。真没想到，太阳在这里会是那样有穿透力，明晃晃无遮拦地直奔眼睛最深处，灼痛你的眼球。一般所谓阳光洒在脸庞上，在这里实际上可以说是阳光仿佛一束束光柱，直接打在脸上，感到隐隐生痛才合适。忍不住抬头望望天空，少见的蔚蓝的天空蓝得有点发白，很有质感，给人的感觉是天空仿佛豪雨之后一尘不染，还真对得起这明净二字。而这太阳的毒辣，是在生活了几个月之后才深有体会的。澳大利亚有个旅游景点叫黄金海岸，就在这不远的地方。但因为阳光太耀眼，需要准备防晒霜墨镜等防护措施。

在临时被安排的住处，距离市中心非常远，汽车要一个小时的路程。沿途所见尽是绿茵茵的草地，大块彩色的墙漆，低矮的木头结构的房子，鸟雀成群，除了路上有车来往，难得见着一个行人。感觉这里真安静。后来发现所到之处无非都是这样，原来全部澳大利亚的人口也不过两千万，约百分之一是华人。所以也就见怪不怪了。

来了之后首先要办理的是 工作报到，注册银行账户，认识实验室和办公室的同事。我因为个子非常小，到处受到友善的呵护，办理手续一直顺利。虽然英语还不流利，但勉强能听懂。最后到了实验室发现大多数学生竟然是国内来的，不禁又是一惊。想起平日里同学们都是互相戏虐，毫不掩饰对别人的刻薄，心里隐隐竖起了一层防护墙。我不知道本地人情感智慧和我们中国人比起来怎么样，可惜至今没有机会独自与他们交流，无法探视他们的内心世界。但我因为厌倦国内互相拆台的同行才跑出来，结果却又钻进了中国人的小圈子，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失落来。

日子一旦安顿下来，似乎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日复一日千篇一律的模式了。逐渐习惯了人行道要靠左走、汽车给行人让道的规章，看倦了下班的人群在公交车站前安静默默地排队候车，也不再瞧新鲜似地买上一张通票，随兴换乘公交车、轮船还是火车，整天四处瞎逛了；更不去为实验室的物资丰富实验设备充裕却没人去用而惋惜了。到了周末，闲得无事，也去这里的植物园遛遛，或者去中国城看看洋鬼子们流连在中国食品店里的馋相。春节在这里也是热烈的很，能看到舞狮舞龙、张灯结彩的中国习俗。还有更具规模的，只可惜太远，没去成。计划里要去看看黄金海岸的日光浴和大堡礁的海底珊瑚，可惜花费颇丰，只做备份的计划了。还有，因为季节上，这里和国内几乎倒置过来，大热天地从广西跑到布里斯班准备不足，晚上被冻得常常睡醒过来。还有其它很多有趣的事情，下一篇再续吧。

Jerryboy

20070424/布里斯班